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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01日 07:56:24

来源:澎湃新闻

---对话德阳自杀女医生丈夫:猝不及防被网络暴力击中

澎湃新闻记者 明鹊 实习生 杨钰莹 卢舒漫

一场泳池中的冲突,将两个家庭迅速卷入网络暴力的漩涡。

8月20日晚,安颖彦一家三口到家附近的一游泳馆游泳。网络流传的监控视频显示,当天19时44分,看到妻子安颖彦与人发生“碰撞”后,丈夫乔伟(化名)迅速游过去,抓住一名男生摁了下去,等男生露出水面后,他又打了男生一巴掌。

乔伟此后解释说,“那个学生在我妻子开始游之前,在她身后朝她头上吐口水。”他说自己觉得这是对妻子的侮辱,就动手打了该学生。

被打的男生母亲此前接受媒体采访,说法略有不同:游泳的时候,她儿子跟安颖彦发生肢体碰撞,“肯定是头碰着头了”,双方都停了下来,安颖彦很凶地对她儿子使劲“哼”了一声,之后彼此就分开了。

游泳池工作人员接受采访时说,他们当时也不太清楚,等到打起来了,工作人员就去拉,之后他们报了警。

此后来了三个女人,是男生这边的家属。安颖彦带小孩去女浴室洗澡换衣服时,三个女人跑进浴室里与安颖彦发生争吵。乔伟说,他后来看到从女浴室出来的妻子,额头、脖子、手臂以及膝盖上都有伤痕。

男生母亲称,孩子的右脸被打后,当天晚上肿了,她在家里用冰给孩子敷。8月30日,乔伟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说,在派出所调解时,民警看了看孩子的右脸,问他要不要去医院检查,孩子当时说“不用去”。

男生母亲认为,乔伟的行为相当恶劣,“在水里非常危险,万一我们孩子不会水,或者是呛着水了怎么办?”

乔伟称,自己知道错了,无论孩子做了什么,他都不应该打孩子。当晚在派出所,他当场给孩子道了歉,孩子也接受了道歉。当天在派出所发生了什么,澎湃新闻尚未能联系到警方予以核实。

乔伟说,到了次日,对方父母闹到他们夫妻俩各自的单位,并让领导开除在医院上班的妻子;他们的单位等个人信息随即被曝光,并在各种QQ、微信群被辱骂、人肉搜索。

8月22日,网络流传出乔伟打人的视频,以及安颖彦在浴室被打还击的照片,安颖彦情绪变得越来越糟,并对丈夫乔伟说:“这下好了,我成了医院的名人了。”

安颖彦夜晚对乔伟哭诉:不想在这里待着了,觉得这里的人都欺负她,她想回北方老家。

8月25日,安颖彦向家人谎称外出散心,在自家车内服药自杀。自杀前,安颖彦给一些同事、朋友发短信、微信或打电话,表达感谢之类的话,但没有和父母、丈夫发。乔伟在十字路口边上找到妻子时,发现她身子僵硬,眼睛和嘴巴张开。当晚8点40分,35岁的安颖彦经抢救无效死亡。

安颖彦在医院抢救的视频传遍了网络,随后“德阳安医生”上了微博热搜榜。

舆论开始反转,有网友指责男生母亲截取部分事实,到安颖彦夫妇工作单位大吵大闹,利用舆论最终逼死安颖彦。网民又对涉事男生一家进行人肉搜索,曝光了男生父母、以及小姨、姨夫的姓名、电话和部分工作单位,并寄花圈等到男生家里。

8月27日,男生母亲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她随即不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

8月31日,澎湃新闻记者致电德阳市公安局,对方表示公安机关正在调查此事,案子涉及未成年人,不予公开。

泳池打人

澎湃新闻:当天游泳馆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乔伟:8月20日,我和妻子在游泳时,有个学生碰了我妻子,我妻子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不说,就继续往前游。那个学生在我妻子开始游之前,在她身后朝她头上吐口水。我妻子当时没有发现,我站在旁边看到了,觉得这是对我妻子的一种侮辱,就游过去按了他一下,然后在他左脸打了一巴掌。

澎湃新闻:你当时为什么打人?

乔伟:我当时情绪太激动,我后来知道我错了,无论孩子做了什么,我都不应该动手打人。

澎湃新闻:你之前见过俩男生,知道他们才13岁吗?

乔伟:我们2016年在游泳馆办的年卡,基本上每天都去,冬天也去,因为(泳池)是恒温的。之前在游泳池也见过他们俩,知道他们是学生,但是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才13岁,他们一个身高一米六几,一个身高一米五几。

澎湃新闻:后来网上流传,游泳池的时候,男生摸了安医生屁股,是不是有这个情况?

乔伟:我当时没有看到,但后来网上有人说,我妻子跟她一位同事说过,不过我妻子没有跟我讲,监控视频也没有看到,因为他们当时都在水里。

澎湃新闻:打人之后,发生了什么?

乔伟:我妻子游回来后,向我询问情况,得知后也很生气,让男生向她道歉,男生后来也向她道歉了。但之后他们觉得不服气,说“那你也不能打人啊!”

之后,他们打电话给了父母。后来来了三个女人,我妻子正好带孩子去洗澡换衣服,我当时还在游泳池里,听到他们很大声在争吵,有一个母亲说,“我们孩子都道歉了,为什么还打他?”我妻子觉得对方说的与事实不符,就跟对方争论了起来。我过来后说,我们还穿着泳衣,(还有一个小孩),让我们去把衣服换了,再坐下来解决这个问题。之后我妻子带了孩子进了女浴室,我也去男浴室换衣服。

几分钟后,我出来看到学生和家长,他们在游泳馆的吧台,嚷嚷着说要报警。又过了几分钟,我妻子带着小孩出来了。我妻子额头上、脸上、胳膊上抓出了血痕,膝盖上方还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我问妻子怎么回事,我妻子说,她刚给孩子洗完澡,对方三个女人冲进浴室,辱骂并殴打她,当时还有人拍了照,里面我妻子在还手打她们。过了一会儿,派出所民警来了。

没有结果的调解

澎湃新闻:民警来了之后,是怎么处理的?

乔伟:警察进来大概了解了下状况,看了下被打的学生的脸,然后问“需不需要去医院”,学生和他母亲都说不需要,然后警察开始调解,在询问我们个人信息的时候,应该是被对方在门口听到了,我后来听到一个男人在走廊里打电话说“快来,快来,一个医生,一个公务员,这下有的闹了。”

警察应该也听到了,出去制止他,后来来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情绪激动,然后我们又争吵起来了。

民警看到这种情况,就让我们去派出所,路上我和妻子都冷静了下来,认为我们打孩子错在先。到派出所后,我就跟他们道歉:叔叔今天打你,不对,冲动了,给你们道歉,希望你们原谅。民警问两个学生:这个叔叔给你们道歉,你们接不接受?两个学生很大声说“接受”。

后来有一位母亲又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我就跟着她的话说,“实在对不起,我跟妻子感情特别好,冲动了。”话刚落音,一位母亲跳起来,大声质疑我: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你俩感情好,我们感情就不好吗?

到了凌晨一点多,我们做完笔录,民警跟我们说,对方情绪很激动,让我们先回去,之后找时间私底下调解。

澎湃新闻:你们私底下联系他们了吗?

乔伟:开始一直没敢联系,想是不是要找一个中间人,我担心对方情绪太激动,劈头盖脸地又把我骂一顿,我一个大男人也受不了,而且我媳妇也挨了她们打。

澎湃新闻:后来发生了什么?

乔伟:第二天中午,三个女人跑到我单位,要求局领导开除我党籍、公职。我们政工科的同事对她们说,既然派出所在协调了,就等派出所最后结论再说,之后就把她们打发走了。那天上午我妻子去了医院,因为身上有很多伤,她面对的又是患儿和家属,觉得对她工作很不利,就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下午就回家了。

下午,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医院同事打电话给她,有三名女人跑到医院科室闹,说她是披着羊皮的狼,“这种人还能当儿科医生”,要医院开除我妻子。医院当时也说等派出所处理。

澎湃新闻:她当时是什么状态?

乔伟:当天晚上,网上就有关于我们的内容了,点击率不高,有视频、微博,微信朋友圈,QQ群,我平时不太关注这些,我妻子发给我后说:“这下好了,我成了医院的名人了。”

陷入舆论漩涡

澎湃新闻:什么时候发现有舆论攻击你们?

乔伟:8月22日,还是23日,反正这个事很快。她因为那几天没上班,天天就在催问我:什么时候能够跟对方沟通协调。8月23日,视频网站点击直线上升。随后我们工作单位,一些基本信息等被曝光,还有我妻子的照片,照片里她正好在还击对方,我妻子看到后就受不了。23日那天下午,她去找了一位律师朋友咨询这方面的事,之后又去了公安机关,反映个人信息泄露和网络舆论情况。

澎湃新闻:当时有媒体联系你,你们为什么不接受采访?

乔伟:我从没在网上发过言论,对这种事(舆论)不是特别关注,可能对这个舆论也不是特别在意吧。我当时想法就是,承认自己错了,找他们(和解),双方坐下来谈这个事,不要在网上抨击对方,把矛盾激化了就没有调解的可能,当时就是这种想法。

澎湃新闻:后来有去跟对方沟通吗?

乔伟:8月24日下午五点,我给一位男生母亲打电话,她听出是我,就说她在忙,随后就把电话挂了。过了二十分钟,我发了条短信过去,态度很诚恳了,一方面是道歉,一方面表示希望解决这个事,她说他们家老人因为小孩的事生病了,我问情况怎么样,并觉得很抱歉影响了他们生活。我是真心实意地想两方坐下来商量,看可以怎么解决,但他们之后就不再理我。

澎湃新闻:其间有发现安医生有什么异常吗?

乔伟:回家后,我把短信给妻子看,她觉得对方是故意扩大舆论,制造更大的影响力,(对方)“没有诚意跟我们谈”。其实前一天晚上,妻子就大哭了一场,她说她不想在这里待了,觉得这里的人都欺负她,她想回老家。我们老家是一个地方的,都是独生子女,2009年结婚后来到德阳,后来两边老人也跟着迁到这里。

8月24日,妻子打电话给我,说不想回家。我知道她心情不好,下来劝她,从晚上六点多劝到八点多,我俩才回家吃饭,吃了一碗面,我们吃了一个多小时,难以下咽。

妻子自杀

澎湃新闻:8月25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乔伟:那天中元节,我们去庙里给我奶奶烧纸。我妻子就在那个骨灰盒前哭了,我想她宣泄下情绪可能会好一点。中午,我们在外面吃过饭,我就去装修公司商量装修计划,她跟我三叔他们一起回家了。下午点四多我回家,在楼梯口碰到她,她说要出去走走,我因为这几天都没睡好,有点累,就说想去家里躺一会儿。

五点半,她老家的舅舅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彦彦在哪里,跟你在一起吗?”她舅舅说,彦彦打电话让他发张照片给她,因为怕自己以后见不到了。我就觉得事情不对劲,赶紧打电话,开始电话不接,后来就关机了,我立即跑下楼骑着电动车去找。

晚上七点一刻,我们找到她了,在离家三四公里的十字路口,她坐在车里的驾驶座,吃了很多药,身子都硬了。

澎湃新闻: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自杀?

乔伟:我们是高中同学,夫妻感情很好。我当兵十几年,一直聚少离多,2014年转业回到德阳,就是为了一家人能够在一起。我们有一个美好的家庭,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女儿马上就要上学了,前不久我们还新买了房子。她在医院上班,今年3月刚进修回来,事业处于发展期。

她很温柔、性格开朗,生活幸福,平时喜欢唱歌、跳舞,是单位的文艺骨干。前段时间,我们每周都到山里避暑,我没有想到,她因为这个事情,会选择这一条路。

澎湃新闻:小孩现在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吗?

乔伟:8月29日,妻子的遗体火化了。小孩至今不知道妈妈已经走了,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讲。

网络暴力

澎湃新闻:安医生过世后,俩男生家属有联系过你们吗?

乔伟:没有。

澎湃新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乔伟:一边等警方的调查结果,一边准备走法律途径。

澎湃新闻:你怎么看待网络上的人身攻击和人肉搜索?

乔伟:我们是网络暴力的受害者,在生活中的一个错误,经过了网络的暴力并叠加现实中的软暴力(到单位去闹),最终酿成了严重的后果。曾以为只是旁观者的我猝不及防地被击中,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希望我们的悲剧不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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