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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02 16:28 来源:鉴闻

原标题:乐清少女的葬礼:家属不满滴滴处理方式 民警称差点背锅





主播关注:浙江乐清20岁女孩坐滴滴顺风车遇害

文 | 蔡家欣

编辑 | 王晓

今天是赵涵(化名)出殡的日子,9天前,她在滴滴出行约了一辆顺风车,上车18小时后,她的尸体在乐清淡溪一处悬崖下被发现。

上百人参加了这场送别,有亲人、朋友、同学,还有素昧平生的网友。他们静静等在途经的道路两侧,送葬队伍从眼前走过,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一言不发。



赵涵出殡当日的花圈。蔡佳欣/摄

赵涵的遗像在队伍的最前面。照片中的女孩儿梳着齐颈短发,眉目清秀,嘴唇有点羞涩地抿着,眼有清波,含着笑意望向前方——那是雁荡山脉支系山麓的一个陵园。

赵涵的骨灰被安置于此,背靠连绵青山。往远处望去,可以看到赵涵祖父母老宅所在的村庄,民屋错落,绿水穿过。温州连日来阴着的天也放晴了,蓝天白云兀自悠悠。

安葬完赵涵的骨灰,赵父在山脚停住了脚步,回头凝视着山头上那一寸新墓,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久久不肯离去。

赵涵的身影最后出现在一份监控视频中。

8月24号13点24分,一辆黑色轿车从飞虹南路主干道缓缓驶入侧辅路,停在一家婚策店门口。1分半后,赵涵撑一把黑伞朝轿车走去。

她穿着白色外套,牛仔裤,肩上挎着黑色包,临近车辆时,她停住脚步,倾身去确认车前方的号牌,随即加快步伐走到车旁,拉开右后侧车门,上车。40秒后,车辆重新启动,驶离。

从屋檐下的廊道走下湿漉的路面时,少女的脚步有点小心翼翼,轻轻踮起,似乎担心被地面上的污水溅湿了。

100米开外的赵母,站在家门口,目送着女儿离开。她不知道,坐上这辆黑色轿车的赵涵,永远无法抵达自己的终点。

晚上8点多,赵东明接到高中同学电话,要他“马上到派出所一趟”,至于原因,对方没有细说,只是不停催促,“快来,来了再说”。

乐清市虹桥镇派出所一片狼藉,不大的空间挤满了赵家几十号亲友,赵涵的母亲蜷在角落里,“一直在哭”。当天中午,赵涵在家门口坐上滴滴出行平台上约的顺风车,计划前往62公里外的永嘉县上塘镇。在连续向朋友发出两条求救信息后,赵涵手机关机,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赵东明知晓事情后,“感觉就不好了”,“心一直跳得很快,是不祥之兆。”

赵东明和赵涵父亲是高中同学,从16岁认识到现在,连带其他三位好友,“五家人每年都要抽空聚一聚”。他随即拨通妻子电话,让她立即赶来帮忙。

早在当天下午6点,搜救就开始了。半小时前,乐清民间公益组织龙之野救援队队长刘晓光接到赵涵舅舅的求助电话,并讨论确认了方案。

刘晓光和救援队队员回忆,当晚雨大风急,“从车上下来,1分钟不到,浑身都湿了”,“连眼睛都睁不开”。糟糕的天气给救援带来了不利,直到25号凌晨3点多,救援队无获收工。

25号早上7点多,赵涵尸体被两名民警首先发现。那是浙江省乐清市淡溪镇山区七八米高的悬崖下,刘晓光记得,赵涵的身体蜷缩在一片树丛中,身上的黑色T恤和黑色运动鞋已被雨水打湿,脖子上缠着一条白色丝巾,赵涵双脚被白绳捆住,左手有挣扎过的痕迹,满是伤口,手掌和手指甲内全是血迹。

七八名救援队队员穿着速降服下到崖底,小心地将尸体放在担架上,仔细地用白布包起来,“头上一块,身上两块”,担架往上提的时候,有队员心内不忍,轻声道,“来,孩子,我们带你回家”。

在崖上等待的赵父没有看到这一画面。赵东明记得,当尸体被运到路面上时,赵父被人拉到了车里,“不忍让他看,担心他受不了”。刘晓光回忆,赵涵的舅舅站在警戒线外人群的最前面,眼眶泛红,面色沉重,“嘴巴紧紧闭着”。

“(小女孩)走得太冤了”,当担架就快运到崖上的路面时,“那会儿雨下得最大,本来(紧紧)盖在身上的布也被吹起来了”,搜救队员们反复向后窗强调这个细节,“那天正好是中元节”。

事实上,赵东明是救援队的会长。当天下午5点多,赵东明在上海回温州的高速上曾接到救援队请求指示的电话,“怎么都没想到是她”。



赵涵骨灰安置的陵园。蔡家欣/摄

25号,滴滴公司派出五六名工作人员奔赴乐清当地处理事件。据赵东明透露,滴滴方和家属方就会面地点发生过分歧。最初家属提出在村委会见面,滴滴方以安全理由拒绝,最后并未出现;27号晚上,双方最终在镇政府废舍内会面。

“黄洁莉也来了”,赵东明强调。黄洁莉曾任滴滴顺风车事业部总经理,8月27日被免去职务。至于双方交涉的内中详情,他并不多作说明,但他对滴滴的处理方式不甚满意,“没什么具体的方案,无非就是一个探子,过来探探底线而已”。

赵涵的伯父和舅舅曾公开指出,此次事件滴滴负有极大责任。赵东明也表示,正是因为滴滴的漠视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不整改,你就是帮凶,就是草菅人命,换位思考,谁家能受得了自己的小孩出这种事”。

25号下午2点43分,滴滴出行通过官博发布道歉和声明,“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滴滴内部成立了安全专项组,密切配合警方开展案件调查工作,协助警方14小时内快速破案”。7分钟后,受害者朋友发布微博,“控诉”滴滴在此次事件中的不作为。

赵涵遇害当天下午3点42分开始,赵涵亲友先后7次致电滴滴客服,询问车主信息,均未得到任何实质性的答复;下午4点41分,永嘉上塘派出所民警介入,滴滴方仍以“安全专家会介入,继续等回复”推诿;直至6点13分,乐清警方才收到滴滴公司发来的车牌及驾驶员信息。

滴滴声明中提到的“案发车牌系钟某线下临时伪造”也很快被否认。据犯罪嫌疑人供述,从去年开始一直用案发车牌跑滴滴顺风车,没有更换过牌照。

针对滴滴当时的“不配合”,乐清刑侦大队一民警反复向后窗表示愤慨,“自己出了问题,最后还让我们背锅”。

事前风险防范机制缺失、事发处理不及时、事后态度暧昧,滴滴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其不健全的安保机制被广为置喙。据界面报道,为节约运营成本,滴滴高达七成的客服团队均是外包,面对紧急情况,外包人员除上报外,没有任何权限;但“加急”上报也有比例限制,“超过要扣工资”。界面称,此次遇害者亲友所接触到的,就是这些没有任何权限的外包客服。

26号,滴滴宣布全国范围内下线顺风车业务,进行自查、整改。有人想起了100多天前的那起悲剧——今年5月,21岁的济南空姐李某珠在郑州搭乘顺风车,惨遭司机杀害。时隔三月,复辙重蹈。细心的网友发现,两次事件滴滴公司发出的道歉信颇为相似:“万分悲痛”、“辜负信任”、“负有责任”。

有网友称,空姐事件的那封道歉声明,已消失在滴滴官博上。滴滴回应称,因当时时间紧迫,只第一时间将致歉声明通发给了全国媒体,并未在滴滴官方微博和官方微信同步发布该声明。

在高速的业务扩张中,滴滴似乎忘记了前车之鉴。据虎嗅网报道,当时提出的多项整改措施在这次事件之前悄然复活。不知何时,滴滴顺风车重新开启了社交化功能,车主端又能看到乘客的头像、性别等个人信息。

也有不变的做法。25号滴滴发布的声明中提到“将参照法律规定的人身伤害赔偿标准给予3倍补偿”;济南空姐失踪,滴滴曾发布“百万悬赏令”征集嫌犯线索,网友怒其“傲慢,毫无敬畏”,“给生命明码标价”。

“滴滴一下,美好出行”,这句曾被这个企业视为骄傲的宣传口号,如今听来却是莫大讽刺。2016年深圳警方排查网约车,具有吸毒、重大刑事犯罪等前科的人员就超过3000名。据财新网不完全统计,目前已被宣判的滴滴司机性侵案件已达14起,最小受害者仅10岁。

“没有尽到社会责任”,“惩罚成本太低”,这是赵东明对滴滴“执迷不悟”的评价。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张琦认为事后惩罚措施必须严格,“只有罚得它(企业)倾家荡产,它才有动力完善(监管)”。

少女离去,身后世界还在争执不休。28号,滴滴创始人程维和总裁柳青联合发布道歉信,随后,网络盛传湖畔大学学员“心疼柳青”的聊天截图。有人怒批资本的嚣张和趋利,也有人感慨这是用脚投票的时代,滴滴是出行首选。

但对赵父来说,女儿离开之后,这个世界关于是非的争吵没有意义。相较亲友们对滴滴公司那一口难出的“恶气”,赵父态度显得很平静。他告诉后窗,“滴滴公司有派人来谈”,声音很小、语气甚至没有波动。



赵涵祖父母老宅村庄。蔡家欣/摄

虹桥镇三面环山,面积不到100平方公里。在这个本地人口仅有16万的小镇,茶余饭后,大街小巷,人们都在讨论赵涵的死亡。

赵家在虹桥镇飞虹南路有一间宽约4米、高5层的铺面,进门的左手边搁着一个三层的木架子,上面大大小小摆满了10多盆绿植。一楼大厅放置着一副原木色的桌椅,铺着白底碎花纹样的坐垫。赵家门楹的对联是手写的,红底黑字——“天狗下凡春及第,财神驻足喜盈门”,横批是“家业兴旺”。

和悲痛失神的赵母不同,赵父看上去很温和,这个瘦削、穿着黑T黑裤的男子多数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提起赵涵,他挪开了目光,看着前方的白墙,停顿了一会,才一字一字缓慢道,“我家小姑娘走得太痛苦了”。

同样的悲伤还弥散在赵涵的祖父母家中。赵涵的爷爷奶奶住村里,那是一幢高五层、外墙贴着白瓷砖的小洋房,院子里开辟着一小块菜园子。赵涵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抹着眼泪哭诉,身旁陪坐的妇人跟着不住地擦眼泪。帮衬的亲戚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给来往探视的人倒茶送水。

“我们真的是被活生生地给谋害的”,赵家亲人哽咽道。

赵家亲友纷纷从各地赶来,每天上午9点到晚上10点,赵家门口摆放的长凳都坐满了人,他们用沉默安静地陪伴着这家人。“还能说什么,只看能帮到什么就是什么”,一位亲戚说。

赵涵的好友纷纷在网络上表达怀念,有人故意调侃她“游戏玩得一般般”,喊她快回来;有人说起她在杭州遛的那条狗;她们称她是“小仙女”、“小蜜桃”。虹桥镇霞雪村老人赵廷迁的女儿曾与赵涵有过来往,他记得赵涵“很瘦,很好看,人很老实”。赵东明印象中的赵涵“化妆技术好”、“很文静”。

有网友找到赵涵的微博,怀念的、苛责的言论都有。得知赵涵照片在网络盛传时,赵家人关闭了她的微博,赵涵弟弟发出请求,希望网友删除。

有人开始对周围司空见惯的山脉和出租车产生恐惧。出租车司机小陈送女学生回家,一到目的地,女孩的奶奶在家门口大喊,“不要坐出租车,不安全”。

“那是滴滴。”

“都不安全,以后不要打车,让家里接送。”

生活还要继续。暴雨过后,日光划破云层。飞虹路沿街商铺的叫卖没有停过,成群结伴的少女,花枝招展,有说有笑。

赵东明最后一次见到赵涵是半个月前,当时他和赵涵一家人在海边的农家乐吃饭。当时他和几个朋友调侃赵涵,“很快就可以嫁人了”,赵涵害羞地笑了。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责任编辑:肖武岗 UN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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